High Hopes

Onen i-Estel Edain, ú-chebin estel anim

 

[LotR][Legolas/Aragorn]Through the Monsoon 5

Chapter 5

 

“能在这种鬼地方住下去的果然没什么好东西!”胡子灰白的法师不无嫌恶地踢开脚边的尸体,本就褴褛的灰袍下摆又被扯破一个口子。滚落一边的丑恶生物身上覆满鳞片,张着嘴,露出锋利的牙齿来,被格兰瑞洞穿的喉咙里仍在汨汨地冒着血泡,像被火山烤热的泥浆。阿拉贡低头扫了一眼便立刻转开了视线。即使站在这里的不是现在的他而是用一连串古怪的问题折磨得埃瑞斯特永无宁日的少年埃斯特尔,估计也不会想跟那东西有什么更深的瓜葛,连这东西到底叫什么可能都不会有兴趣弄明白。
“仔细想想,我们在这里也呆了挺久了。”他的玩笑对灰袍法师似乎毫无作用。年迈的巫师愤愤地摘下尖顶帽,低声嘟囔着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石头上。黯影山脉高耸在阴沉天色的衬托之上,让他忍不住想起比尔博的故事里被阳光变成了石像的山怪。年迈的霍比特人坐在对他来说显得太高的椅子上,说到激动之处,像个小男孩似地晃着触不到地面的双腿,烈火之厅温暖的火光映亮他眼睛里冒险的光彩。与故事不同的是,七十多年前的山怪是被日光凝固成了岩石,而这里的山岩却仿佛在等待着夜色把它们解冻。
“狡猾的东西!”甘道夫烦躁地捏着皱巴巴的尖顶帽,不耐烦地把帽子当扇子挥动着,花白的胡子被扇出来的风吹得一翘一翘,“我最恨浪费时间!但我们现在除了浪费时间什么都干不了!”
阿拉贡在熟识多年的灰袍朝圣者身边坐了下来。如果条件允许,一支烟斗倒是可以暂时让他们忘记目前持续数年徒劳无果的搜寻。但在远离任何自由民族定居之处的荒野,他们至多也只能想象一下烟叶的香气。

况且灰袍巫师说得没错。早在比尔博告别夏尔的时候甘道夫就忧心忡忡地托他增强对夏尔的守卫。自从他还是个胡子没长全的年轻游侠时起,居无定所脾气急躁的灰袍巫师就成了他的好友,而在他们相识的几十年里,甘道夫从未显得那么心神不定过。他问了几次,但年长的巫师只是不耐烦地摆摆手,继续一言不发地抽着烟斗,火光闪烁地映亮他苍老的轮廓,眼睛不知看向哪里。
“我担心夏尔,”甘道夫终于有一天对他说。贺尔巴拉刚刚巡逻回来,和他一样,也发现不属于本地的鸟兽鬼鬼祟祟地潜伏林间,一点点包围着无忧无虑的夏尔。灰袍巫师的视线不再游荡,多日以来第一次坦诚地对上他询问的目光。他第一次听说了比尔博•巴金斯的魔法戒指与被称为咕噜的奇特生物。对于那个年迈的霍比特人而言虽然令人不舍但终究无甚离奇的戒指,甘道夫说,也许就是埃西铎拒绝毁掉的邪恶之眼。
他看着巫师手中的烟斗里升起的烟雾沉默不语。当他还是埃斯特尔时就听过最后联盟的故事,精灵们在三千多年后依然忧伤地唱着吉尔加拉德的陨落,诺多最后一任至高王的耀星之盾就挂在他养父的书房里。他曾经无数次仰视过歌谣里英雄的遗物,但直到他二十岁那天,站在埃尔隆德领主的书房里注视着那面盾牌,才明白精灵与人类当时所作的一切牺牲还是因为他祖先的屈服而功亏一篑。他原以为那只是传说与历史,那天才发现居然就是他的血脉。埃西铎的克星重现世间,他只希望这一次不要再留下同样遗憾的悲伤。
“看来只有把这个叫咕噜的家伙找出来了,”他抬起头,“我们有很多问题要问他。”
“太晚了,”灰袍巫师摇了摇头,“他早就离开了那个山洞。就算是你,也找不到几十年前的脚印。”
“至少让我去看一看,”他顿了顿,还是把堵在喉头的话说了出来,“不一定能找到什么,但至少试试看让我去弥补埃西铎的过失。”
“现在来讲三千年前埃西铎的选择已经没用了,”甘道夫盯着他打量了几秒,“你是他的后代,又不是他本人。”
“那么除了埃西铎的后代,还有谁应该负责去弥补呢?只有这样才公平,甘道夫。”
巫师放下了烟斗,隐藏在皱纹间的目光深邃而锐利,仿佛要透过他回溯伊兰迪尔所有的子孙。“你说得对,”灰袍朝圣者低下头抽了口烟,慢吞吞地说,“我们还有希望。”

但如果说当时希望渺茫,十五年后的今天,除了浪费时间之外大概的确没有其他的说法能形容他们的搜索。从安都因河的河谷开始,向西深入幽暗密林,南下大荒原,他们几乎踏遍整个罗马尼安,仍是没有任何咕噜的踪迹。
“我受够了!”灰袍巫师佝偻着肩背,眼睛里原本与火爆脾气同样慑人的光焰也像在这凝滞的空气中逐渐窒息了一般黯淡下去,“肯定还有别的办法证明那是不是力量之戒。这鬼地方什么都没有,还是在刚铎找到点东西的希望比较大。”
阿拉贡点了点头,没有应声。甘道夫是个巫师,比他所知的任何凡人都要老,连努曼诺尔人也不例外,但年迈的法师那急躁火爆的脾气却始终让他显得生气十足。可是现在,弓着背、低着头的巫师看起来就像一个再平凡不过的老人,在旅途中沾上泥点血迹和其他各种污渍的灰袍几乎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下摆破了好几处,一丝一缕地拖在脚下,胡子和头发乱蓬蓬地纠缠在一起。被精灵称作灰袍朝圣者的巫师坐在黯影山脉的阴影下,显得苍老而疲惫。
他知道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有时他也会对自己少年时代的名字觉得有些困扰:即使知道对方并无此意,每次听到绝望的丧气话时,他多少仍会有种自己做得不够好的挫败。
“你也该回夏尔去了,”巫师转过疲倦的眼睛来,嘴角的纹路被忧虑与焦躁往下拖成深深的沟壑,“这地方离魔多太近了,不是独自一人能应付得了的。”
“我会回去的,但不是现在,”他固执地盯着群山嶙峋的剪影,“现在还不行。”
“梗脖子的人类!”巫师看了看他,无奈地摇了摇头。但他还不能放弃希望,至少现在不行。

甘道夫说得没错。这是阿拉贡从高热困扰的睡眠中醒来时的第一个念头。他的头脑已经不再像前几天那样被汹涌袭来的热度所燃烧,而肢体中滞留的无力感却仍未退散。发情期的余温依然残存在皮肤上,让他越发敏感地感觉到湿透的纤维紧贴在身上的不适。他慢慢地坐起来,抹掉鼻尖上快要滴落的汗水,剥去黏在皮肤上的衣物,翻出收到一边的斗篷草草地披裹了一下,等待微凉的风吹干湿透的皮肤。如果可能的话他很想好好洗个澡,但当时为了避开饮水的野兽,他特地选择了一个远离水源的隐匿所,以他现在的体力也不可能走太远。
在这除了有毒的荆棘之外可说是寸草不生的荒野,他无法弄到一丁点能够缓解情欲或是掩盖气味的药草。而不受他所控的欲望像被禁锢了太久的野兽般来势汹汹,本能的漩涡没顶冲过,连呼吸都像是挣扎求生。好在他的运气不错,魔多的走狗或是危险的猛兽都没有在他最无防备的时候闯入这个隐匿的庇护所。
阿拉贡弯下脖子,让疲倦的额头落到收拢的膝盖上,无声地诅咒着自己的无力。甘道夫说得对,孤身一人的确没办法应付这片弥漫着邪气与敌意的土地,尤其是在他失去对自己一切控制的时候。这不是他第一次发情期,对于潮汐般无法抗拒的本能,他已经非常熟悉了,每一次也都能独自捱过。即使呼啸奔腾的血流激烈地要求alpha的怀抱,他也不愿意屈从生理的吸引。他还不能丢开世界安心地被某一个人拥有,至少现在不行。况且,他也并不认为alpha与omega的吸引就是结合所需的一切,并不是任何一个alpha都可以。
他甩了甩汗湿的头发,试图把那些不合时宜的念头一起甩掉。在这个时刻保持清醒都未必能避免危险的地方,失去所有的防卫能力简直等于自寻死路。也许他的确应该放弃这次漫长的搜索了,拂开固执的意念蒙在眼前的纱幕,认清失败的模样。毕竟,劳碌不代表成功,总有希望也无能为力的事情。

返乡的旅途并不比来时轻松多少。越过土地龟裂寸草不生的平原,就接近了散发着恶臭的沼泽。他的靴子一次又一次地陷入灰黑的污泥里,每一步都变得更加沉重。他干脆在一个池塘边的岩石上坐了下来,用石片与苇草刮掉靴子上的泥。泥泞的池水不透明得只能说是泥浆,于是他打消了往水囊里装点水的计划,然而池边新鲜的痕迹还是吸引了他的目光。
半个巴掌大的印迹叶脉般地嵌在泥地里,不是动物毛茸茸的脚掌,而是人型生物赤裸的双脚留下的足印,按大小推测的话,大约也就半人高。他悄无声息地起身,沿着脚印的方向描画那个生物可能的路线。足迹向北延伸,似乎是要逃离魔多的恐怖,逐渐深入死亡沼泽。
他循着柔软泥地上留下的痕迹小心地前进。沼泽是个诡计多端的敌人,隐藏在苇草与苔藓之下的土地随时可能撑不住他的体重突然下陷;空气潮湿粘滞,包裹着腐烂的臭气;肮脏浑浊的池水完全无法饮用;拨开草丛就能看到蛇的鳞片一闪而过。不知是相信没有人会跟进这片满溢着死亡气息的沼泽,还是被逃离的渴求冲昏了头脑,他所追踪的生物一次也没有回过头来检视自己的来路,否则他大概也不可能在那个生物深入沼泽中心之前就找到它。
凝滞不流的水塘边蹲着一个长相古怪的生物,弓起的脊背上能清清楚楚地看到骨架的轮廓,灰白的皮肤上几乎没有任何毛发的覆盖,只有一道道发红的伤痕。它细长的四肢无法伸直似地蜷曲着,细瘦的脖子低下来,像是支撑不起与皮包骨头的身体相比显得太大的脑袋。它手脚并用地蹲踞在水边,哼哼着前后摇晃,然后猛地扎进水里,两手间掐着一条拼命挣扎的鱼。它低声嘟囔着把鱼狠狠甩到一边的岩石上,等猎物的挣扎一停便迫不及待地埋下头去。
阿拉贡就在此时一把捏住了它的后颈。
被称作咕噜的生物剧烈地挣扎起来。它的身上满是泛绿的粘液,好几次差点滑出他手里。巨大的浅色双眼眯了起来,它喉咙里始终徘徊着威胁的咕噜声,然而嘴里却发出蛇一般的嘶嘶声,尖利的牙齿狠狠咬住了阿拉贡的左手。然而只要它不松口,就无法轻易逃开。阿拉贡顺势卡住它的咽喉,往它刚才砸鱼的岩石上摔去,苍白扭曲的生物奋力地挣扎着,拼命试图掰开人类的手,却还是在头颅狠狠撞上石头时失去了知觉,一动不动地垂在人类手里。
他掰开咕噜的牙关把左手抽了出来,几乎穿透虎口的齿印脱离了牙齿的压迫立刻开始流血。他用手臂夹着咕噜的脖子不敢松开,单手从包裹里挖出绳子,绕着咕噜的脖颈打了个活结。夜幕已经降临,死亡沼泽的深处隐隐闪过一丛丛荒凉的苍白火光,把笼罩四周的浓雾照成一片斑驳的帷幕。他扛着滑腻腻的生物,谨慎地试探着退出沼泽的通路。

莱格拉斯停住脚步,侧耳倾听金翅雀清脆的鸣叫。前方几棵树上的雀鸟像是听见了同伴的呼唤,也叽叽喳喳地应起声来。他握紧短弓,加快脚步向鸟鸣的方向赶去,像一阵无声的轻风掠过林间。有人闯进了精灵的领地,即使不是致命的威胁,他也不愿在这越发动荡的时刻掉以轻心。七十多年前的五军之战过后,罗马尼安的确清净了一段时间,但自从八年前开始,迷雾山脉以东的土地就不再安全了。
“怎么回事?”对于眼前的景象,他说不上是吃惊还是意料之中,但能清晰地感到邪恶与敌意。被箭尖指着的人类抬起头瞥了他一眼,满面尘灰之下的眼睛闪闪发亮。
“他懂得我们的语言,像精灵之友那样熟悉精灵,但又不是精灵之友。”领导边境巡逻队的卫队长回望了一眼一动不动的人类,“很可能是个间谍吧。另外,还有这个。”他让开一步,莱格拉斯才发现人类手臂上挂着的绳套另一端还系着一个样貌古怪的矮小生物,蜷成一团缩在人类脚边,弓着脊背抱着膝盖,嘴里嘟哝个不停,时不时发出蛇一样的咝咝声,浅色的巨大眼睛像炯炯的灯火,然而鼻子嫌恶地皱起来,扯开嘴唇露出脏得变色的牙齿,一颗一颗尖利地耸着。
“他说他是应米斯兰迪尔的请求过来的,但米斯兰迪尔已经有好几年没有来过了,而且也从没提起过这个奇怪的生物。”卫队长有些犹豫地低下头看了看那个蜷缩起来却充满恶意的生物,“我们想把他们关起来,但不确定是不是应该把这样带着邪气的生物放进王的宫殿。”
莱格拉斯对上人类有些无奈的视线,突然笑了出来:“没想到,你又差点进了我们的地牢。”
“你来得真晚,”人类抱怨道,“再拖下去,我还不如把它带回瑞文戴尔去,也慢不了多少。”
“严格来说,迟到的是你。我早就说过你会被扔进地牢里去。”他举起手转向一头雾水的巡逻卫队,“不用担心。他不是精灵之友,因为他是精灵之子啊。”
阿拉贡简单地跟他解释了一下甘道夫的困扰与搜捕咕噜的始末,被称为咕噜的生物被脖子上的绳套拖着,跌跌撞撞地边走边低声咒骂,间或抬起眼睛来阴鸷地看看他们。莱格拉斯让卫队长拿来了布袋,蒙住咕噜的头,嘱咐精灵把它带进了地牢。

“我是一秒钟也不想再看到它了,”木精灵从他手中把挣扎不休的咕噜接过去时,人类如释重负般地出了口气,“谁能想到那么小的身体里也能装下那么多恶意。”
“而你如果不去洗澡,我也是一秒钟都不想再看到了,”话虽如此,金发精灵却不由分说地抓住了人类的手腕,“我其实不太明白,究竟是所有的人类都这样,还是你就特别招灰。连米斯兰迪尔都没有那么脏。”
“这还要多亏了你们幽暗密林的款待,”人类抹了一把头发上还在滴滴答答往下淌的黑色粘液,“著名的密林大蜘蛛,它们对陌生人的欢迎也热烈得很。”
“在你看到我父亲的宴会之前,别忙着说热烈两个字,”莱格拉斯拉着人类绕过一片山毛榉树林来到溪边,“来吧。我可不想带着一个脏兮兮的人类去见密林之王。”
平心而论,阿拉贡看起来糟透了。蜘蛛黑糊糊的粘液蒙了他一头一脸,衣服上还有半兽人的血污,莱格拉斯怀疑整个地下宫殿里大概都没有足够的水能把他冲干净。然而人类似乎对他的要求颇为不快,抹下一把蜘蛛的残骸就往他身上甩,精灵眼疾手快地闪开,却还是没避过甩到鬓发上的一团血浆。
“看来精灵也不是时时刻刻都一尘不染嘛,”罪魁祸首恬不知耻地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做派来,于是莱格拉斯也毫不客气地一把将他推下了水。
猝不及防的人类呛了几口,好容易在溪中央齐肩的水里站定,似乎也没什么好再挣扎的了,便摇了摇头,一件一件把湿透的衣服扔上岸。莱格拉斯坐在水边,掬起水来擦洗鬓角,免不了被水珠溅了一身。阿拉贡背对着他坐在稍浅一点的地方,露出水面的肩胛上还能看到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留下的痕迹。从右肩拖到腰际的狰狞裂口在六十多年后已经褪成一道泛白的伤疤。他的视线沿着那道熟悉的疤痕慢慢抚过人类的脊背,直到划过平原的山脉消失在溪水中。除此之外,人类裸露的皮肤上还有许多他不知来历的伤痕,旧伤褪得发白,也有仍然泛着红色的尚未长好的裂口。水面底下还有多少,他只能自己想象。
也许人类的记忆太靠不住,伊露维塔才给了他们伤疤来铭记过去。他想起与阿拉贡在罗斯洛立安相遇时,黑发的人类看着他有些茫然的眼神与不确定的语调。几十年前与精灵的偶遇对于人类来说或许已经是模糊得只剩光晕的影子,而对他来说第一次留在记忆中的树影也依然清晰得仿佛触手可及。那么当人类的生命耗尽、他的灵魂散逸到连维拉都不知道的地方去之后,在他的记忆中,初遇时二十岁的人类也许还与现在同样历历在目。他忽然有点明白了亚玟那太过严肃的语气。
“什么,精灵也那么笨手笨脚的吗?我还以为这是人类的特权,”阿拉贡已经转过身来走到靠岸的地方,站在齐腰深的溪水里示意他低下头,“辫子要拆开再洗总知道吧。”他乖乖低着头,游侠在水里浸得冰凉的手指意外灵活地解开了他鬓边的发辫,随手捞了点水就着他的额角浇了下去,着实不太精细。他低垂的头正对着人类的颈侧,没有烟味与草药的干扰,被溪水冲净血污的皮肤上只剩下阿拉贡本身的味道,带着水汽的潮湿,像雨后松针上摇摇欲坠的水滴,雨水湿润的清凉混着松木不动声色的温暖。他伸手去碰黑发人类左边锁骨下方一处不到指甲盖大小的伤痕,看上去像箭伤,离心脏算不上多远。“这是怎么回事?”他眯起一只眼睛,防止水滴进去。
阿拉贡退开一步,低头扫了一眼,语气没什么起伏:“哈拉德林人的箭,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他点点头,挤干了头发里的水,散着半边头发等人类翻出一身相对干净点的衣服穿上,回到地下王宫去见他父亲。

莱格拉斯的确没有说错,瑟兰督伊的宴会可以让人片刻忘记会说话的巨大蜘蛛或是其他蛰伏在精灵领地之外的邪恶生物。高大的精灵王戴着树枝做成的头冠,五月的铃兰像宝石般点缀其间。木精灵清澈的嗓音伴着竖琴的音乐歌唱,司酒官加利昂指挥一队精灵不断往席上送来多温尼安的美酒。阿拉贡想问问莱格拉斯,这位司酒官是不是比尔博来的时候喝得烂醉的那位,却发现金发的精灵王子显然已经喝得高兴了起来,正在一群年轻的精灵中间手挽着手开心地跳舞,圈子转得像风中的柳条。
虽然三十七年前在罗立安见到莱格拉斯时他就隐约有这种感觉,但此时此刻在幽暗密林的宴会上他才真正感觉到,没有比多年之后与一位精灵重逢、或是与精灵同时度过漫长的年月更能让人类明白什么叫永恒的了。第一次见到莱格拉斯时他还是不知该往何处去的迷茫青年,第二次相见时他刚刚脱去索龙吉尔的伪装恢复成真正的阿拉贡,而现在,哪怕以努曼诺尔人的标准,他也已经不年轻了。但是金发的精灵王子依然与六十多年前一样,年轻得像初春的白桦树,连风吹枝叶的声音都带着无忧无虑的快乐。
“你不喜欢这样的宴会吗?”
他抬起头,发现精灵王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身边,于是匆忙打算起身点头行礼。瑟兰督伊摆了摆手,回过头去看那群欢歌跳舞的精灵。他循着宴席主人的视线找到了幽暗密林的王子,即使有过轻松相对的时刻,他却也是第一次见到莱格拉斯毫无掩饰的笑容,如同阳光直射下近乎透明的绿叶。瑟兰督伊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认得父亲的神色。
“没有,我只是比较习惯欣赏。”他答道。
在洛汗时也是一样,他记得洛汗战斗之后的欢宴,所有的人和马一起围在一人多高的篝火边,白天比赛战功的骠骑晚上就比喝酒,直到满腹的麦酒把其中一方醉倒在地。他往往也就和其他人稍微坐开一点,满足于听他们讲关于酒、马、战争和姑娘的故事,听喝醉的人从激越到荒凉的酒歌,星空与草原都一望无际。
“我已经很久没有参加精灵的宴会了,”他说。虽然所有的宴会都离不开酒,火,和歌舞,精灵的存在却不知为何让他感到安心。
“怎么?”精灵王低头看着他,冰蓝的眼睛像冬天覆盖树顶的积雪。
“感觉像家。”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真的说了出来,亦或是酒精带来的梦境。瑟兰督伊的眼神忽然柔和了下来,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也许是注意到了精灵王的举动,莱格拉斯从人群中抬起头,在歌舞与美酒的环绕下熏得明亮如星子的眼睛笔直地捉住了他的视线。金发的精灵随意地与旁边的舞伴打了个招呼,便挤过人群向他走来,火光映在他的金发上,织成一圈闪亮的头冠。
那一瞬间他觉得,即使再怎么深切地感到人类终有一天会被时间消磨殆尽的无奈,他也不希望莱格拉斯有一丁点的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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