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igh Hopes

Onen i-Estel Edain, ú-chebin estel anim

 

[LotR][Legolas/Aragorn]Through the Monsoon 4

Chapter 4

 

踏足罗斯洛立安的土地,莱格拉斯总有种时间静止的错觉。梅隆树金黄的冬叶厚厚地铺在脚下,映着樱桃般一捧捧簇拥在枝头的金色花朵,把季节的流逝锁在黄金森林纯粹浓烈的灿烂色彩中。银白的树干笔直挺拔,像这座森林傲然的、心无旁骛的骨架。有风吹过,掀起浅绿夏叶苍白的叶底,宛若一条河在枝叶相接的树冠上泛起连绵不绝的波光。
 莱格拉斯站在树上的平台远眺东方的朝霞。地平线上压着沉沉的黑影,仿佛一头蹲踞的野兽,随时准备跳起来吞噬金红的天光。在幽暗密林还被称作绿林的时候,他也喜欢爬到树顶,眺望阳光在浓绿的叶间荡起的涟漪。多哥尔多的暗影将他的家园涂上了恐惧的墨色,却始终无法盖过罗斯洛立安水晶一般清澈的光芒。
 他不常离开自己的国度。自从一千多年前恐惧的暗影降临到葱郁的林间,他要忙的事情就多了许多。与远在响水河边裂谷之中的伊姆拉崔不同,密林的精灵已经无路可退,南部广阔的森林都已成了废墟,古老的通道也不再安全。而罗斯洛立安,仿佛安都因河滔滔的流水中央不为所动的晶石,凝固了活生生的历史,像一块会呼吸的金色琥珀,把古老昆虫最细小的触角都保存如生。
 他垂下视线,金色的地面上颇不和谐地多了一片暗色,而他没有听到响动,也许是之前的夜幕模糊了轮廓。他眯起眼睛仔细地辨认了一下,轻巧地下了树,无声地落到梅隆树叶铺成的厚毯上,树下的人类仍然一动不动。
 黑发的人类弓着身侧躺在柔软的地面上,低着头,眼睛埋在抬起的臂弯里,半长的头发乱糟糟地散下来,金色的落叶纠缠其间。他衣衫破旧,沾满旅途的灰土与凝结的血迹,划破的地方用不知哪里扯下的布条草草地扎着,靴子也不见了,赤着脚,露出精瘦的脚踝来。
 人类睡得很熟,莱格拉斯走到他身边,仍是一点醒来的迹象都没有。于是莱格拉斯干脆在熟睡的人类身旁坐了下来,饶有兴趣地打量着毫无自觉的闯入者。按木精灵的能力,罗斯洛立安的守卫不可能任凭未经许可的闯入者安然无恙地睡上一夜,而如果他是应邀而来,盖拉德丽尔夫人也断然不至于让宾客露宿野外。他倒是很好奇这个衣衫不整的人类是怎么会跑到黄金森林来席地而眠的。
 初夏的阳光滤过梅隆树浅绿的树叶漏了下来,人类似乎是想避开逐渐耀眼的光线,又往臂弯里缩了缩,带得身下的落叶一阵悉悉索索的响动。人类皱起了眉,不知是不满越来越强的阳光,还是落叶翻动的声音扰乱了梦境。莱格拉斯伸出手去,指尖还没碰到游侠发间掉到额上的那片黄叶,就被猛然收回的手一把挡住了手腕,原本匿于阴影中的灰蓝色眼睛里刹那闪过锐利的光芒,全然看不到一丝迷茫的睡意。
“只是片叶子而已,”他看着对方的目光从警觉转为困惑,不禁有些好笑,“不过,你还真是每次都出现在人类不该出现的地方。”
人类收回了手,于是他继续伸过手去,如愿地从乱糟糟的黑发间拎出那片黄叶。黑发的游侠坐起身来,依然萦绕着疑惑的视线落到他手中的叶子上,然后才仿佛想起了什么似地对上了他的眼睛:“莱格拉斯?”
 “没错,”他支着下巴看对方晃动脑袋扑掉发间与衣物上粘着的草叶,“埃斯特尔,索龙吉尔,还是说阿拉贡?”
上一次相遇时有三个名字的人类抬起头,雨云般的灰眼睛若有所思地凝视着他,接着突然闪出笑意来,如同第一道阳光破开浓重的晨雾。“索龙吉尔,不过很快就不是了,”旅途劳顿的人类轻快地一翻身站了起来,“他应该回刚铎去。”

他们并肩穿行于罗斯洛立安的林木之间,金黄的落叶与柔软的绿草在他们脚下发出沙沙的声响,未干的晨露沾湿了人类赤裸的脚踝。明亮的日光之下,莱格拉斯能够清楚地看见人类皮肤上时光流逝的痕迹。他不禁想起埃拉丹的感叹来。对他来说,他甚至没有意识到上一次见到这个人类已经是在近三十年前,足够一颗种子在他的意识之外缓慢地长成年轻挺拔的树木。作为精灵,短短二三十年不过是激流中无关紧要的波纹,与父名不详的年轻人索龙吉尔的相遇和昨天或是一千年前的回忆同样清晰。然而对于人类来说,这段时间却已经横跨了生命的两个阶段。与他并肩的人类身上已经褪去了当时少年的影子,肩膀更宽,下巴上曾经稀疏的毛发长成了正正经经的胡子,抿紧的嘴唇也不再有曾经仿佛随时可以绽开笑容的轻松,取而代之的是刀刻般严峻的神情,只有灰蓝色的眼睛依然如旧。
 并肩的距离让他越发清楚地闻到对方身上辛辣的陌生气味。索龙吉尔留下的是雨水与松林的味道,掩盖在血气、汗水、皮革与金属之下的独特气息,像拨开重重枝蔓才能看到的晶亮水流。但这种来源不明的陌生气味让他有些困扰,也许是已经被风吹散了不少,还是能分辨出原本应该是非常浓烈辛辣的味道,同时带着甜意与苦涩,如同包裹在外的一层荆棘。人类似乎是注意到了他拧起的眉头,偏过头来疑惑地看着他。
“什么味道?”他不自觉地皱了皱鼻子。
 和先前醒来时一样,黑发游侠茫然地瞪了他几秒,才恍然大悟地答道:“是烟叶的味道吧。”
 “什么叶?”
 “烟叶,”人类顿了顿,似乎想伸手去背囊中直接拿给他看,又放弃了,“甘道夫抽的那种。”
他点了点头,依稀回忆起的确是见过灰袍朝圣者抽烟斗吐烟圈的样子,只是当时并没有注意过那种草叶的味道。
“味道很好吗?我一直不太明白米斯兰迪尔为什么那么喜欢烧叶子的味道。”那种草叶燃烧时散发的气味,与任何燃烧草木的烟气对他来说都不具有特别的意义,他这次会觉察到只是因为那原本不是属于索龙吉尔的气息。
 人类转过来打量了他几秒,凌厉的眉角忽然柔和下来,简直像是一个微笑:“你是精灵。我可不能想象精灵捧着烟斗的模样。在这门艺术上,还是矮人跟人类更有共同语言。”
 “矮人!”他这下可是真的皱起眉头来了,“你非要在美丽的罗斯洛立安提起矮人来吗?感谢维拉,还好我不用和胡子扎进裤腰带的矮人分享同一个爱好。”
 “他们也没那么糟,”人类这回真正笑出了声,“而且精灵和矮人的确有同样的爱好,比如对酒的爱好。”
 “你这么说就太不了解精灵了,”在罗斯洛立安的阳光之下,即使谈论的话题是矮人也无法压下他唇角的笑意,“至少是太不了解密林的精灵了。”
 “‘千万别跟精灵比喝酒’,”黑发的人类正了正表情,像是背诵古代的庄严诗篇似地说,“我早就吸取教训了。”
 “千真万确,”他也一本正经地回答道,“非常睿智。”
穿过最外围的一层树木之后,宽阔的大河安都因就出现在他们眼前。水流湍急,但也许是因为河又深又宽,并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空气仿佛也被疾驰的水流带动向前,形成了水面上阵阵的凉风。这是罗斯洛立安东方的边界,隔着大河的流水,甚至能看到幽暗密林南部墨绿的树影,和多哥尔多压在地平线上的阴沉。
 他们沉默地站在黄金森林最东边的悬崖上,脚下是安静的疾流,精灵眺望着天际,人类凝视着河水。停顿了一会儿之后人类动手解下了双手的护腕。黑色的皮质护腕,雕琢精致,然而并非精灵的工艺。精工制作的护腕与游侠一身流浪者般风霜磨损的装扮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索龙吉尔身佩武器,但莱格拉斯见到他的短暂时间里,他并没有佩戴护具的习惯。这对护腕看上去更适合出现在全副武装的战将身上。
“这是刚铎将领索龙吉尔的东西,”人类最后审视了一下刻画着羽翼与圣树花纹的护腕,然后放手让它们落入安都因河涛涛的流水,“他们属于刚铎。”
 “但你不是?”
 “我不是。”睫毛遮掩下的灰眼睛注视着索龙吉尔最后的纪念随着水流向南逝去。

 直到带着刚铎印记的护腕从他的视线中消失,阿拉贡担心金发精灵会问的下一个问题依然没有出现。
 他身边的精灵同记忆中没有任何区别,同样闪亮的蓝眼睛,同样坚定而又带着孩童般明快神色的脸庞。努曼诺尔人的血统放缓了时间在他身上流逝的速度,但还是无法与不会衰老的精灵相提并论。虽然他一直都知道精灵的时间与人类不同,却还是第一次在分别这么多年以后再次见到熟识的精灵,第一次亲眼看到近似永恒的生命与自己的区别。不过,命运的安排也着实古怪,这个来自密林的金发精灵第一个听到他随口胡诌的索龙吉尔这个名字,而当星之鹫犀利如鹰的目光展翅扫过洛汗的平原与刚铎的山脉、越过海湾与河流来到告别之处时,还是同一双湛蓝的眼睛与他并肩送别索龙吉尔的身份。
 脚下是安都因河永不停歇的水流,罗斯洛立安不受污染的树叶在他们身后沙沙作响,莱格拉斯站在他身边,像一棵年轻的梅隆树,近三十年人类变幻无常时光的疾流旁不变的存在。
 在他漫长的旅途中,一张熟悉而友善的面孔太过难得。如果刚才莱格拉斯追问他属于哪里,他也不知该如何作答。他不属于洛汗,也不属于刚铎,南至哈拉德、东至卢恩,在他足迹所至的任何土地上,没有哪一个人类的国度真正是他与他北方亲族的归属。
 伊姆拉崔的史书与歌谣中所有关于登丹人的记述和哀叹,都无法比拟他从烈酒河东面的古墓岗中闯出来之后,站在丘顶俯瞰亚尔诺残存的边界时实际感受到的震撼。黑暗的洞穴中,额上不见阳光的苍白金冠带来的梦境真切如生。他几乎能感觉到长矛刺穿心口尖锐的痛楚、听到金属撕裂肌肉骨骼的钝响。他像一尊做梦的雕像般动弹不得,手脚似乎都变成了石头,勉强挥动的剑刃在彻底的黑暗中闪不出一丝微弱的反光。
 古墓尸妖在浓密的黑暗深处吟唱着咒语,有什么东西蜘蛛一样在他附近爬动,却又不能像蜘蛛那样隐藏移动的声音。他盲目地朝着传来声音的地方挥剑,直到一声冻结血液的尖啸刺破黑暗中令人窒息的死寂。他凭直觉驱使着仿佛石化的双腿奋力奔跑,额上苍白的金冠滚落下去,在石板上撞击出一阵阵空洞的回声,终于在不知多久之后,他再次回到了阳光之下。
 梦境的残骸依然像尸妖冰冷的手指爬过来撕扯着他的意识。长矛穿胸而过的痛觉鬼魅般地缠绕不去,随之而来的还有被害者最后那一瞬间的绝望与失去一切的痛苦。他独自站立在山丘之上,下方是一道干涸的深壑,向两边延展到目力所及的极限。对岸铺着陡峭的石墙,然而早已有灌木丛生其上,植物细韧的根茎嵌在石板上,宛若纵横交错的裂痕。冷风呼啸着穿过灌木,干枯的枝叶被摇动着飒飒作响,恍然像是有成千上万穿着战靴的沉重脚步踩踏而过。他忽然明白这就是梦中战死的国王失去的东西,这就是北方王国亚尔诺的骨骸,北方游侠不复存在的归属。它溃灭之后,他们就只属于荒野。
 刚刚离开林谷时他曾觉得他的亲族都个性冷峻不苟言笑,与伊姆拉崔热爱诗歌与音乐的精灵大相径庭,但不久之后布理的居民就开始低声谈论那个“新来的、总是板着脸的长腿游侠”。那些单纯的居民谈论游侠时总是压低了声音,似乎担心被她们听到就会遭受可怕的报复。他知道他们的外表对这种惧怕也毫无助益:荒野与天气在他们皮肤上刻下风沙打磨的纹路,而人们的怀疑与蔑视则为他们打造了阴沉的面具。洛汗和刚铎稍微好些,一个能带来胜利的士兵或将领即使出身成谜也同样能赢得尊重与爱戴,然而刚铎摄政之子冷淡的礼貌之下便是昭然若揭的提防与敌意,哪怕在一样有努曼诺尔人血脉的刚铎,他也明白自己依然是个局外人。

“你是怎么进罗斯洛立安的?”金发精灵明亮的蓝眼睛里满是坦率的好奇,“你隐匿行踪是很有一手,但木精灵也没那么好糊弄。这里的边界被保护得很好。”
 “这就是我请求在这里休息的原因,”他抬起头瞥了一眼西北方的山脉,“瑞文戴尔太远了。你呢?我也没想到你会出现在罗立安。”
 “除了渡海的精灵,已经没有什么精灵愿意离开自己的领地了,”莱格拉斯明朗的脸色蒙上了一层阴云,“但是只呆在密林的话,我们就没法得到足够的信息来保护我们的家园。”

黄金森林的守卫带来了盖拉德丽尔夫人的邀请。莱格拉斯原本已经向罗斯洛立安的主人道过了别,但他的行程并不紧迫,于是决定与阿拉贡一起返回卡拉斯加拉顿。经过一晚的休息,人类的眉眼间残存的疲惫也已褪去,他的脚步几乎和精灵一样轻快。看到树民之城的时候,人类的眼睛里闪着惊异与赞美的神色,却丝毫不见初次来到精灵王国核心的外来者身上常见的手足无措。凯勒鹏领主与罗立安的女主人对于莱格拉斯的返回似乎并不意外,还邀请他一起晚餐,倒是坐在他们身边的亚玟挑起了眉毛。
“我以为你打算回去了,”美丽得如同传说的精灵少女疑惑地打量着他。
“要下决心离开罗斯洛立安可没那么容易,”他应邀在桌边坐下。热爱音乐的精灵抚起了琴弦。树叶遮掩的平台外面,落日灿烂的橙色光芒从蓝紫色的云间透下来,精灵的琴声与歌声溶解在暮色中,滤过树叶铺洒在他们身边,美丽而忧伤。
“是露西恩的故事,他们又在唱你了。”他听了一会儿,对身边的少女说。
 亚玟皱起了眉:“我不是露西恩。”
 “也许吧,但只要你在,她的故事就被唱得特别多。”埃尔隆德领主的女儿拥有与传说中的露西恩同样的美,但亚玟本身却似乎不太喜欢这种比较。不过,如果她全不在意的话,玩笑也就不太好开了。
“再怎么说,她的命运也不一定会是我的命运。”被称为暮星的少女转开了视线,“我已经看到了足够的警告。精灵与人类之间,不管是什么形式的爱,最终都会带来悲伤。”
莱格拉斯没有回答。亚玟的语气太过严肃,仿佛她在谈论的是一个预言,是切身体验或见证的忧伤,而不仅仅是精灵中流传已久的歌谣诗篇。他注意到平台的入口有人接近,银蓝相间的精灵衣袍折射着傍晚最后的阳光,额上白色的宝石闪亮如星。换下了游侠破旧外衣的阿拉贡以精灵的礼节向他们致意,罗斯洛立安的力量拂去了他身上风霜漂泊的倦意,然而灰蓝色的眼睛里还有荒野与流浪的透明火焰隐隐燃烧。
“但命运是不会因为可能有悲伤的结局就改变的。”他说。
 亚玟点了点头,算是结束了这个话题:“欢迎回来,埃斯特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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