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igh Hopes

Onen i-Estel Edain, ú-chebin estel anim

 

[LotR][Legolas/Aragorn]Through the Monsoon 6

Chapter 6

早在那个刚铎人走近之前,阿拉贡敏锐的听力就捕捉到了他的足音。
瑞文戴尔虽然是精灵的庇护所,却从来不拒绝寻求帮助的旅人。除了精灵轻盈的脚步之外,他还听惯了登丹人灵巧而坚定的步伐,也能分辨出甘道夫那独特的、伴着手杖点地声的节奏。他十岁时,埃尔隆德领主还不允许他在有客人时乱跑,但他还是偷偷地躲在壁龛里听过矮人沉重的靴音和霍比特人柔软轻巧的脚步。霍比特人走路也很轻,但与精灵不同的是,他们的足音像是小动物毛绒绒的柔软脚掌,更活泼也更温暖。
但走向二楼挑空走廊的脚步声显然不属于霍比特人、矮人或精灵。刚铎的使者步履坚定,带着久经沙场的军人惯有的骄傲与刻板。青年没有注意到他,一味凝视着墙上埃西铎与索伦对战的画作,金棕色的及肩发在月色的微光中闪着柔和的光晕。
他注视着南方的来客,对方似乎也终于感受到了背后的目光,猛地回过头来。月光勾勒出一张年轻的面孔,旧时的记忆刹那间呼啸而来。他不在瑞文戴尔、远离迎接远方来客的宴会静静地阅读,而仿佛回到了五十多年前,埃克西里昂的白塔中,第一次见到年轻的摄政独子。青年与他的父亲如此相似,只有金棕色的头发继承自他的母亲。他想起了当时蹒跚学步的稚龄幼童,不禁怀念地勾了勾嘴角。
“你不是精灵?”刚铎的使者没头没脑地问道。
他并不在意对方的失礼。毕竟,作为人类独自来到精灵的领地,多少会有些无所适从。“欢迎来自南方的人类。”话一出口,他才发现自己又不小心露出了主人的语气。
“你是谁?”南方来的青年似乎全然没有自我介绍的意图,不过,仅凭这张脸与回忆,也就足够他猜出来者的身份了。
“我是灰袍甘道夫的朋友。”既然对方无意报上姓名,他也同样语焉不详。博罗米尔点了点头,似乎也无意深究:“那我们是为了共同的目的来到这里的。朋友?”
他没有回答。该怎么说呢,对于刚铎摄政一家,他的身份着实尴尬。埃克西里昂是他敬爱如父的领主,迪奈瑟是他冷漠疏远的对手与同僚,迪奈瑟两岁的长子只与他打过几次照面,那么现在的迪奈瑟之子真的是他的朋友吗?
博罗米尔转开了视线,显然对他的沉默不太自在。他看着旧日同僚的长子兴奋地将纳西尔圣剑的碎片握在手中,一如当时无忧无虑的幼童咯咯笑着举起对他来说还有些太大的玩具长剑。然而纳西尔圣剑不是玩具,即使隔了一整个纪元,锋利的剑刃依然可以轻易地割破皮肤。博罗米尔检视着手指上的伤口,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便匆匆忙忙地丢下圣剑离开了,古代伟大君王的遗物撞在石台上的声响也只是让他顿了一顿,没有回头,也没有转过身来。
他无奈地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拾起残破的圣剑。冰冷的剑柄沉沉地贴着他的掌心,他不禁也像年轻的刚铎使者那样,掂了掂剑身的平衡,想象自己手中握着完整的圣剑。他同样做过英雄的美梦,但太懂得人类的软弱。于是他还是把埃西铎的遗物复归原位,尊敬地按上心口,仿佛在替跌落圣剑的青年致歉。

阿拉贡转过身,却发现他先前坐着的位置已经有人了。密林的使者安静地站在他的座位边,一言不发地凝视着他。
“宴会结束了?”他走回去,捡起诗集坐了下来。金发的精灵点了点头,英俊的眉眼中全无赴宴的欢乐。他抬起头,探询地望着精灵,密林向来坦诚的王子却不愿对上他的目光。他放下书,循着精灵的视线俯瞰灯火点缀的山谷。瑞文戴尔的秋意已经很浓,只是夜色与月光洗去了浓重的金红,只有白石的建筑闪着珍珠般的光泽。
“我们失败了,”金发的精灵突兀地开口,“咕噜逃走了。”
他猛然回头,莱格拉斯明亮的蓝眼睛笼上了一层苦恼的阴云。“怎么会?”他脱口而出。年迈的霍比特人常常不厌其烦地描述多温尼安的美酒和好酒的司酒官,他也很喜欢比尔博和矮人的故事,但他并不认为密林的精灵会糊涂到放跑了咕噜。
“不,阿拉贡,完全不是比尔博那样,”金发的精灵恳切地注视着他的眼睛,“不是疏忽。也许我们对它还是太心软了,你说得对,这么小的躯体中竟然可以装下那么多恶意与算计。”
他沉默地听着莱格拉斯讲述精灵对那个扭曲生物的同情,让它爬上树梢感受新鲜的空气,然后某个无星无月的夏日夜晚,突如其来的兽人袭击与混乱过后才发现死去或昏迷的看守。金发精灵的语速很快,好像这些话都等了太久,迫不及待地要全部倾吐。
“我们得告诉埃尔隆德领主,”他站起来,“还有甘道夫。咕噜有可能是魔多的仆人,我们没时间找它,但放任它不管也很危险。他们也许能想到些什么。”
“我已经跟他们说了,”莱格拉斯按住了他的肩膀,“他们也毫无办法。”精灵的蓝眼睛灼灼地凝视着他,他突然发现自己从未见过莱格拉斯如此沉重的眼神,仿佛光是这目光中承载的重量就能把精灵的脚步压出凡人的印迹。
他回手扶上莱格拉斯的手臂,精灵恳切的目光简直像在寻求原谅——准确来说,像是在寻求他的原谅。然而他并没有什么可以去原谅的立场:这既不是密林精灵的过失,也不是对他的冒犯。
“精灵不会遗忘,”金发精灵低声说,“我记得你的伤痕。”
“没有一道是你造成的。”他拉着莱格拉斯坐了下来。远处宴会的笑语和歌声早已散去,只有夜风轻柔地吹动庭院中的落叶。
“米斯兰迪尔要我们心存希望,”金发的精灵沉默了一会儿,“他相信咕噜也许还有可能恢复。我不知道究竟是现在这样比较好,还是在米斯兰迪尔和它谈完就让它死去会好些。”
“我学习医术时最早记住的准则,就是不要轻言死亡,”甚至不用闭上眼睛,他就能栩栩如生地回忆起那个扭曲的生物龇开嘴露出的尖利而肮脏的牙齿、蛇一般的嘶嘶声、满怀恶意的浅色双眼和不正常地弓起的脊背。恐惧与癫狂像无可治愈的疾病般紧紧攫住那个可悲的生物不放,扭曲了它的肢体。他不是没有试过,但就像弗罗多苍白的眼球和发黑的伤口一样,总有些疾病与伤痛是他力不能及的,哪怕是医术最为高超的埃尔隆德领主,也有他无法治愈的创伤。
“但有时心存希望并不那么容易。”金发精灵缓慢地叹了口气,“尤其是当我们的善心却被背叛的时候。”
“我知道。只是我必须这样。”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不确定到底在对谁说话。

“他不是普通的游侠。他是阿拉贡,阿拉松之子。”
刚铎的使者比他想的还要疏忽。弗罗多呈上魔戒之后,在座的每个人都或多或少地感觉到了统御之戒的力量,其中刚铎使者的反应最为激动。倘若一心惦记着南方战事的人类稍稍环顾一下四周,就应该意识到一名普通的人类不会突兀地坐在伊姆拉崔领主的长子与顾问之间。但无论博罗米尔是否猜出了这“区区一个游侠”的身份,莱格拉斯都不能忍受有人用这样轻蔑的口气称呼阿拉贡。
“阿拉贡?”刚铎摄政的长子缓慢地在舌尖上掂量着这个名字,回过头去看向坐在黑发精灵中间的人类,“这,就是埃西铎的子嗣?”
他看不见博罗米尔的表情,却能清楚地听到对方声音里简直可以滴下来的蔑视。阿拉贡毫不退让地紧盯着年轻的南方来客。他的血液愤怒地轰鸣,握紧的手指紧张地跳动,只有对面冷静的灰眼睛是冲动的海洋里唯一牵扯住他的船锚。“他也是刚铎王位的继承人。你应该向他效忠!”他忍不住补充道。
“坐下来吧,莱格拉斯。”阿拉贡有些无奈地举起了手示意他停止,然而真正让他惊讶的却是柔和的精灵语。从小在林谷长大的人类对精灵语比通用语更为熟练。在他们短暂的几次相遇过程中,每当人类情绪激动或是受伤的时候,总是习惯性地蹦出精灵语来。但除此之外,也许是为了提醒自己牢记人类的身份,阿拉贡只有在和他私下交谈的时候才会用精灵语,在公开场合,哪怕周围的也是精灵,他也更偏好说通用语。莱格拉斯没想到居然会听到他在有其他种族在场的会议上放弃通用语。
年轻的刚铎人倨傲地转过来俯视着他:“刚铎没有国王。”然后他又转过去,毫不掩饰地打量着阿拉贡:“刚铎也不需要国王。”
他不禁恼火地皱了皱眉。幽暗密林与南方的刚铎没什么交情,生命短暂的人类有些怎样的私心也与他无涉,可他不能容忍一个陌生人蔑视阿拉贡。他知道在这个事关魔多威胁与所有自由民族命运的会议上站起来挑战可能的盟友也许并不明智,但这种反应近乎本能。当他所珍视的东西受到威胁时,他从来都无法控制住这种愤怒。

会议结束后,原本站在他身边的矮人立刻回到了自己的族人中间,四个霍比特人也叽叽喳喳地走远了。埃拉丹和埃洛赫午后就要出发为他们探路,但还是拉着他简单地吃了午饭。看这对双胞胎担忧永远是件有趣的事,因为他们本人往往更令人担心。在莱格拉斯与他们相识的漫长岁月中,也很少看到他们这么严肃。
“保重,莱格拉斯,”埃拉丹锐利的灰眼睛直视着他,“你不常离开密林。旅途中原本就会遇到很多意想不到的事,更不用说这次旅途。”
“我知道,”他忍不住挑起了嘴角,“你听起来简直像我父亲。”
即使他喜欢伊姆拉崔,也非常珍惜每次来拜访埃尔隆德一家的机会,这一次,他却宁可会议的地点是在密林而不是迷雾山脉另一边的伊姆拉崔。当他目所能及的未来就只有一段漫长而不确定的旅途,就难免会想念家乡与父亲。他不后悔自己的选择,然而与他同行来到伊姆拉崔的信使会回去向他的父亲复命时,他却只能在回忆中见到那片白雪覆盖的森林。
“有我们的弟弟嘛。”埃洛赫摆出了一副震惊的表情,“那个霍比特人看到他加入时似乎松了口气,但他可不知道我们的人类可是最能招惹麻烦的。”
“跟你们俩比,我才不相信他是那个‘最’。”即使埃洛赫的语气轻松,他依然能感觉到气氛的紧张,仿佛他们谁都不确定还会不会再见到对方。
“照顾好你自己,”埃拉丹重复了一遍,然后他犹豫了一下,又加了一句,“可以的话,也帮我们看着他点。”
“我们不在,他可就是那个‘最’了。”埃洛赫补充道。
让他远离危险,双生子中长兄的眼睛托付他说;然而同时,那双眼睛也在告诫他:可能也远离你。

不同于以木精灵为主要居民的幽暗密林和罗斯洛立安,响水河畔的庇护所建筑精美,但他现在没有心思欣赏精巧繁复的石刻。离别在即,每个人似乎都在忙着和至亲告别,就连孤身前来的博罗米尔也因即将返回而显得更加自在。无法诉说的道别让他有些焦躁,只有树叶的低语才能抚平。于是他听任自己的耳朵引他前行,远离人声,深入枝叶繁茂的寂静之心。
他没有想到会在这里见到阿拉贡。不过仔细想来,那个人类总是出现在他意想不到的地方,所以倒也没有多么意外。黑发的人类侧对着他,跪在一座白色的雕像面前,静静地用手指挑出卡在碑文笔画间的落叶。
他本就不想和任何人说话,因此也不打算从挡在面前的那棵柏树后走出来,但一时之间不知为何又忘了离开,便也安静地看着人类伸手扶起低垂到白色石碑底座上的树枝,摊平手掌拂去凹槽里堆积的泥土。石碑上是一位女子的雕像,半低着头,披着头巾,月光温润地从温柔的眉眼间流淌下来。
阿拉贡没有说一句话,他却能强烈地感觉到他是在向她告别,用一笔笔划过碑文刻痕的手指、浮在雕像双手上方掸去尘土的掌心,充满歉意与不舍地道别。他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向一座雕像倾诉,但那一瞬间,他忽然不再感到孤独。阿拉贡与他一样揣着无处诉说,或者说,无人倾听的道别,他们也将同样面对前路的未知、迷茫与恐惧,同样背负影响世界的命运。就好像万籁俱寂的夜里,醒来时的一瞬间会误以为自己被独自留在一片虚空的黑暗中,周围只有寂静与黑暗,没有任何现实的存在,然而此时突然听到了敲击窗棂的夜雨。世界忽然又回来了,能听到夜雨与远雷,虚空退回意识的边界,而视线之外的夜雨轻柔地推着他回到安全的沉眠,守护着已知的世界不被虚空吞噬。
然而在他决定走过去之前,另一个熟悉的声音阻止了他的脚步。
“她想保护她的孩子。她以为你在瑞文戴尔会很安全。在你母亲内心深处,她知道你一生都会被人追杀,无法逃离你的命运。”
伊姆拉崔的领主出现在人类身后,他的声音听不出年龄。阿拉贡用手背轻柔地抚摸雕像的侧脸,沿着头巾轻轻落到雕像的手背上,没有回头。
他这才明白那座雕像是阿拉贡的母亲,人类的生母,他从未听阿拉贡提起过的母亲。他与埃拉丹、埃洛赫的生活中已经太久没有了母亲的存在,久到他甚至忘了人类也是有母亲的。
“精灵的技术能够重铸古代的断折圣剑,但只有你才有力量去运用。”
阿拉贡依然固执地凝视着雕像视而不见的双目,但他怀疑对方是真的还在看着他母亲的雕像,或只是不愿意回过头来。
“我不想要那些力量,从来都不想要。”人类的声音很轻,有些嘶哑。
“但你是皇族血脉最后的继承人,没有其他人了。”他从未见过埃尔隆德领主这样的表情:掺杂着期待与失望、劝慰与不舍,仿佛这一刻才真正现出半精灵血统中人类的那一半血脉。精灵与人类中独一无二的埃尔隆德,嘴里说出精灵领主睿智的劝导,脸上的表情却比他见过的任何精灵都更像人类。
阿拉贡仍旧没有回头,肩膀却缓慢地沉了下来,仿佛整个世界的重量倾落其上。他突然第一次真切地见证了阿拉贡所背负的责任。哪怕先前他义愤填膺地站起来,用刚铎继承人的地位捍卫阿拉贡的时候都没有想到,他在六十多年前第一次遇到、又在近四十年前离开刚铎的索龙吉尔,也许就是那个尚未做好准备的人类还无法背起阿拉贡的负担才选择的逃避之名。虽然现在的阿拉贡已经告别了索龙吉尔的身份,却依然在刚铎王冠的重量前犹豫。
“亚玟和她的兄弟还在等着和你告别,”静默许久之后,埃尔隆德叹了口气,“这次别再不告而别了。”人类站起身来,转身有些拘谨地向精灵领主行了个礼,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伊姆拉崔的领主却没有动,星子般明亮的目光穿透浓密的枝叶找到了他的眼睛。
莱格拉斯有些尴尬。精灵领主的目光和善,并无责备的意思,而他不禁感到自己毕竟还是闯入了无权踏足的禁地。
“对不起,”他有些不好意思地从树影里走出来,“我不是故意的。”
埃尔隆德摇了摇头,回过头去看向人类离开的方向:“人类很软弱,总是有他们的恐惧和怀疑。但他从小就没有在恐惧前退缩过。”
“可惜我没机会结识埃斯特尔了,”他不无遗憾地说,“他以前一定是个与众不同的孩子。”
精灵领主有些惊讶地转回了目光:“你不是已经认识他了么?即使他现在已经不再用这个名字自称,但每一个伊姆拉崔的居民都还这么叫他。他始终是我们的埃斯特尔。”
他默念着那个名字,也许即将到来的那场旅途,不会像他想象得那么无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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